崔启昌
春日,结伴爬崂山、逛即墨、游城阳,入酒店、进食肆、去便民食堂,顿顿吃到蒸萁馏,这令我和伙伴们好生纳闷:昔年,民众赖以糊口果腹的粗粮萁馏,物阜民丰的当下,成众人追捧的吃食了?
乍听“萁馏”之名,大多年轻人都不知道是啥玩意,而青岛崂山、即墨一带老老少少都耳熟能详,尤其上了岁数的人,对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为能弄得几个萁馏充饥而脑汁绞尽的情景记忆犹深。“只要有一口吃的,俺就不想嚼萁馏了”,这是当年不少人说过的话。不是不饥困,是让单一的萁馏把胃口折腾“草鸡”了。你想,但凡有其它的好吃之物在眼前,谁不想换个口味?谁不巴望着尝个新鲜?可是,旧时吃食匮乏,尝新鲜、换口味既是愿意,又不能不说是奢望呀!
萁馏,确是粗粮,做法不难。上年秋里切好晒干的地瓜干,挑出无霉无虫的上石碾碾碎碾细;黄豆泡发后上水磨磨成粗渣豆浆。两厢融合揉搓成团,攥成大不过拳头,小不低鸭蛋般的椭圆状团子,团子底部钻一两指大小的“窝窝”,以便蒸制。注水入锅,将椭圆状的萁馏依次摆放在竹箅上,盖锅后旺火蒸至热气冒全,熟悉的萁馏香味儿浸洇在升腾的热气中满屋弥散,饿极的人们趁热能吞嚼五六个。缺吃的年代,一家老小围在炕桌边饱饱吃顿萁馏,其仪式感不亚于大年夜吃年夜饭,高兴而惬意,欢喜又幸福。
我小的时候,爷爷家天井里置有一盘水磨。其时,奶奶已至暮年,会打理家人生活的奶奶裹着小脚,每每有了新茬黄豆,她都会去村东崖的石碾上先碾好地瓜干面,之后再回家泡发豆子,在天井的水磨上辛劳地推磨磨豆沫。我见她推磨磨豆沫不像往常一样随时加水。见我不解,奶奶便说,加水的豆沫稀,可用来馇老菜小豆腐,蒸萁馏的豆沫若添了水,攥萁馏时不容易成团,好歹蒸熟的萁馏不光外形不中看,吃着还粘牙。遵循着这个“法条”,奶奶蒸的萁馏软糯适中,口劲地道,家人说好,送给街坊邻居尝了,也都夸好。
记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当兵快走的时候,母亲做的萁馏较先前做的不一样,不仅口味有别,吃起来口感啥的都有很大变化,原因是地瓜面改用了细玉米面,其中不只有豆沫,还加了花生碎、芝麻跟不多的核桃仁儿,关键还放了切碎的白菜叶。看着我吃得满口香,母亲道,生活不是从前了,既然日子过得宽裕些了,就花些心思多弄些好吃的,不再一味憋屈自个儿。母亲还说,她弄的萁馏跟往常不一样,是自己摸索着弄的,因加了青菜,该叫菜萁馏的。我到部队后,有年连队为改善伙食,动员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士各显神通,把家乡物美价廉且易学适用的烹饪技艺贡献出来。山东兵历来勤劳、能干、乐于奉献,来自青岛即墨的几位老兵,有的亲手做了“凉拌爬墙扁豆”,有的传授了“油煎土豆片”跟“蒜泥茄子”的成菜方法。我则与老乡合作,照着母亲当年的做法,一股脑儿蒸了好几笼屉“菜萁馏”。吃着分别用白面和玉米面做成的菜萁馏,首长和战友都说好,为此还得了连里的嘉奖呢!
最近三四十年间,市面上萁馏的踪迹真的是日渐稀少了。有时候回乡下老家,猛不丁想起曾经的这口老味道时,我就问起年轻的街坊,他们一头雾水:萁馏是啥东西?见他们不解的表情,从旧时过来的人也都理解,毕竟,如今日子过得好,不再为一箪食、一瓢饮而专注操劳。既然物阜民丰,喝更好的、吃更好的倒也顺理成章,食鲜尝新也是自然之事。
老吃物、老味道回归,这是什么情况?我在微旅目的地崂山、即墨、城阳,还有青岛隔壁的高密、诸城等地问人家,答案几乎别无二致:生活富足,但人是怀旧的,乡愁是无法抹掉的。于是,大家便从镌刻在记忆深处的“库存”中找到旧时帮其果腹充饥的萁馏。日月更替中,大家不慌不忙,在传承中创新,有人在烹制中施以不同蔬类、不同调味料,有的还凭靠海优势,揉进了虾仁、蛤肉、贝柱之类,生生让昔时的普通萁馏增添了味道,拔高了身价,赚得了关注。
新时代背景下,把一道老食物捣弄得让人口舌生津、活色生香,这不仅只是念旧,更是爱生活、留乡愁的具体体现。往后,人们还会尝到多少曾经的老吃物、老味道,会见到多少师古不泥,在老吃物、老味道基础上创制的新的飨人之食,我觉得只会多,不会少吧!